玻璃上的淚灘 - 紀念顧獻樑教授

玻璃上的淚灘

　魚貫地，進入靈堂後的安靈間，瞻仰您。

　一口黑表紅裏的壽棺最先跳入眼瞳，棺蓋傾斜擱在旁邊，斗大的福字，閃爍著冷冷的金光。其次是一群學生穿著黑色上衣黑色長褲，跪在壽棺的右邊，背向我們，沉垂著頭，正在燃燒靈錢，只見火苗起舞，如一朵變幻的花。他們的肩峰抽搐著起伏著，正在飲泣。

　然後，很快地看見一張長桌上陳擺的物體，方形的玻璃立體罩著膚色泛青的人體，我們凝視他而且向他走近。

　立即，我發覺我們正對著一塊碩大的黏土，作認知的巡禮，努力辨識眼前躺著的究竟是何物？

　「為什麼？怎麼可能？」

　沒有人開口發問，但卻響起這聲問語，反覆抑揚於空洞的內心裡面；溪谷的黃葉，在陰涼之中飄飛一般。

　瘦小的身軀包裹於靛藍綢緞的中國式長袍馬掛，枯老的臉滿佈錯縱的皺紋，置放於靈棺中的您，難道真的成為人生業已完成的作品？仍不敢相信這是個事實。

　濃烈的哀傷，水流似地在灰色的平原湧動，奔騰。時時將雪白的花朵裝飾，又用駝鈴的輕響，繫於匆匆的腳步。這無人之境的水流，漫延過來沖刷我砂岩似的靈魂。

　顧老師遠遠地，提著公事包，向我的記憶走來。

　「今天，我到這兒，不是要傳授你們藝術的知識，而是來與你們討論藝術」──這段話，是您在任教我們美術史的第一堂課時所說的，和您掛的草綠色領帶一樣鮮明，令人難忘。

　時間真是奇妙的東西，它有一種特質能輕易把印象腐蝕，就像硫酸腐蝕銅鐵。許多原本清晰的形象，因時間的作用，漸漸變形了。同時，與時間並存的空間，是個更奇妙的東西，能使業已散軼多年的記憶，因某物的暗示，重新喚醒。一些往日的片斷，就是這個原理才復活的。

　復活的片斷，再也不能和從前的狀況相比，就像照片一樣，只是僵直的記錄，缺乏光線和生氣。老師，沒想到您成了追憶的一景，而能將所有的印象，從頭至尾放映的，乎只有那幾幕，此刻您的臉刻劃些什麼？能喚起我對您的記憶嗎？我不曾見過您生前有過這樣的臉，多皺紋的，憤怒的，兼有絕望的臉，一時使我困惑。

　快到中午了，有一道天窗照射下來的陽光，由牆角移到停靈的枱桌上，您的靈棺頓時輝煌了，好像添了股生命的氣息。

　這是第二次看見您在光線的襯托下，面容顯現著智慧。只是這次您的生命已遠去。而上回，您正生動地談著藝術。大伙兒圍坐於「春之藝廊」木閣下的休息廳，您便坐在角落枱燈旁。柔和的光線，暈黃地照映您的臉，反射出黃金般的色澤，那是典雅的東方的臉。

　回憶是原版的副本，失去太多，卻又添了部分不屬於真實的成分。值得把握的時刻，粗心地將之忽略，如今再怎麼用心拼湊，也只遺留少許的斷簡殘篇。酒已不能還原成米麥，它參雜了很多米麥之外的物質，甚至包括狂飲後的痴話。何況記憶？

　現在，我仍然是困惑的。那橫躺的人，果真是顧老師嗎？可能有人開了不當的玩笑，巧妙佈置了這種場面，捉弄著眾人的哀傷？老師有個蘇格拉底的鼻子，獅鼻型的，不算俊美，但極有特徵。我是不是憑這一點才肯定眼前所謂黏土一般的人體，就是您？真是憑這點特徵嗎？不！我告訴自己，絕不是。應該是因您的精神我才敢肯定，眼前的就是您的遺體。您那張在生命掙扎的遺容這樣啟示了我。

　再向您走近些，令人窒息的氣氛向我逼來。可是觸及內心深刻的悲哀？八方驟至，強烈的迫力挾持我，彷彿我就要成為壓搾器之中的青檸檬，酸且刺激的汁液立即就迸沁出來。

　忍不住眼眶奪目而出的淚水，哀歌又重奏一遍，古琴之後是南胡如訴如泣的樂音，這不是蒼老的感嘆，而是較之更為劇烈的痛悼之情。

　「嘟」的清聲，晶瑩小物向您仰望的臉衝落，在靈棺的玻璃罩上摔碎了，天文望遠鏡顯現了的星雲般吧？對您的角度而言，在玻璃上散佈成直徑一公分左右的小水灘，那是淚滴。您的靈魂若尚未遠離軀體，想必能看見。

　接著如驟雨似的灑下數滴，濁濁的淚，看來像是夏日天空急降，吻著窗玻璃的午後雨。

　從斑斑的淚跡透視著您，好像正在努力審度著生命。班上的女同學，好幾個人扶著靈棺，強支著就快傾頹的身子，臉上縱橫著淚水。

　我再也無法忍受了，於是快步離開。外頭靈堂前致哀悼的人群，已是一片模糊的影子。

　告別式結束後，搭往台北車站的公車上。我聽見兩個人的談話：

「顧老師臨死時，必定經過相當劇烈的掙扎吧？」

「應該是這樣的，心肌梗塞而逝的人，面部表情都是掙扎的，你曾聽說嗎？有時，連手心都有可能被自己的指甲戳破…」

　剛平息的情緒又因此而沸騰，突然對生命產生了不曾有過的淒涼感受，一種直接穿入核心的淒涼。

　老師啊老師，您這麼堅強，到了生命的終點，仍然不免倒下；您這麼有毅力，到了生命的終點，竟連抗議的吶喊也被死神封鎖，一言半句的遺言也沒有從微啟的雙唇迸出。

　信手拿著一張印有漢代瓦當龍紋圖案的書箋，覽視著。這是您的家人給我們的紀念，上頭印著兩行字：

藝術是我的宗教

青年是我的導師

　沉思半晌，忽不自覺囁嚅：「這麼謙虛的智者，怎會在極端痛苦下去世……」

　「你說什麼？」同座的小陳問道。

　「哦，沒什麼。只是自言自語，覺得好疲倦。」

　其實，內心已清楚覺悟到正有一盞明燈點燃。

　我想，您的智慧已成為我生命的北極星斗，我堅決地這麼認為。

── 1980年5月，為顧獻樑教授逝世週年而作